致 消逝的物理空间与永恒的精神家园 ——马琦明《兰州南稍门》创作谈

兰州南稍门自明洪武年间至今已历六百年沧桑,现存记忆更多体现为代际传承的口碑与集体记忆。
南稍门原住民历经六年,追忆街坊故事,记录温暖烟火,挖掘精神原乡,近日编撰出版的《兰州南稍门》,宛如一扇徐徐打开的时光之门,让人们得以窥见一条街巷所承载的文化记忆。这种对自身根基的珍视与追寻、坚守并非偶然——无论社会如何变迁、街巷怎样更迭,南稍门人始终如黄河奔涌般,在沧桑中沉淀坚韧,在变迁中守护根本。它的市井烟火与历史文化交融激荡,绘就了城市厚重而斑斓的文化长卷。
时光深处的精神锚点
兰州是故乡,南稍门是家。这本书,记录的是一种有根的生活。它安放着我们所有的生活记忆,它不止是生活的场景,更是乡愁里最具体的那个锚点。
在兰州主城区232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中,南稍门是历史与地理和文化融合最深刻的一个地方。南稍门人的祖籍以江南地区为主,亦有山西、山东等地的移民。其中不乏豪族、富民与军户,他们携资财、带技艺,成为政治迁徙与文化移植的生动见证。这些优秀移民的后裔在此扎根,逐渐成为兰州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兰州的文化与风俗产生了深远影响。
这种不排外、超包容的开放气度,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更显现出移民基因与精神谱系深深植根于黄河兰州这片沃土。来自上海等发达城市的著名工商企业、科研院所,以及大批工程师、技术骨干、优秀教师、手工业工匠等举家落户兰州。这场由国家主导的精英式迁徙,是上海对兰州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性支援。尤其是首批来兰的47户企业及其家属全部安置于兰州中心城区的主要街道,其中黄金地带最繁华的南关十字、酒泉路上,安置的名店最为集中。南稍门的过去与现在,皆能感受到其深远影响。
地理优势上,南稍门处在兰州老城核心位置(如今的酒泉路):北面有皋兰门,南面有拱兰门,西面有安定门,东面有通远门。南北东西一小时的散步黄金区间处处有景观、有人文。南稍门一街五巷面积虽小,却蕴藏立命之学积善之方。
一条文脉线,从兰州城南的皋兰山上,经拱兰门城郭南的中山林、五泉山、伏龙坪和皋兰山民族村几个节点与南稍门相连,拱兰门和三台阁都是明代修建,乃“天地之间拱兰门”,清康熙兰州志原序中记载,“皋兰在渭水之北,黄河之南,因山得名,一峰崔巍,两翼拱护,而州城居其中焉。”作为南屏障,这一线承载着对金城文运昌盛的祈愿。“水有源,树有根”,丰富的文化资源和植根地方的人文环境,涵养出街坊居民温文尔雅、崇德尚礼的社区风范。
品读不尽的人文风骨
南稍门人的生活智慧,恰恰在于将宏大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转化为可感、可践行的生活哲学——那是一种值得珍视的感恩、谦逊与自觉传承的快乐。
南稍门人特别讲究饮食的“小而美”,街巷里遍布烟火气十足的家族作坊,灶火不息,他们只专一事、只守一艺,一门手艺往往便是三代人的传承。
他们在柴米油盐中咂摸生活滋味,每一个“小家”热气腾腾:碗里冒着香气的家常饭菜,讲究的字画点缀厅堂,生机盎然的花草鱼鸟静栖院落。这便是家庭生活最温暖的状态。他们是真正懂生活的人,对细节和精神的认知清醒且历久弥坚。把普通做到极致,是真正的讲究。重视家教和家风,保存、弘扬祖宗德泽文化,让这种流淌于日常的温暖得以在社会中长期存在。
他们用一生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人生至高的成就,是婚姻的圆满;至深的幸福,是家庭的温暖;至美的晚景,是老有所依,儿女承欢。
《兰州南稍门》第一次把民间口头传闻逸事变成了文字,曾经的乡土坐标人文风骨,都是南稍门人今日优秀的基因和密码。从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切入,那些曾经以为很平常,如今,却无比怀念的旧时光,随着这部街巷史的展现仿佛又回到了身边。
还记得,冬天院子里跟小伙伴儿用筛子扣麻雀,撒点小米引诱,拉绳子捕捉鸟雀的场景,看那麻雀扑棱棱凑过来啄米,绳动筛落,雀惊飞逃。忘不了,兰州干旱少雨,只要下点小雨,我们小孩子就会聚在一起使劲喊:“雨,雨,大大地下啊!蒸哈的馍馍枕头大啊!烙哈的锅盔车咕噜大!”
老人有的只读过几年私塾,但他们遵守传统文化,从容淡定,是厚德长者。身怀一种高古清逸气质,是南稍门坊上一道风景。他们在家族历史长河中承前启后,肩负传承之责,代表着一方风气与文化;于坊间巷陌,他们又承担教化民众、延续文脉的使命。
孕育和谐栖居的魂
南稍门独特的人文精神,居留此地的官员、文人贤者、商贾工匠为数不少。比如,清代进士,娴熟儒家文化的五泉书院山长马中律;晚清著名书画家马虎臣,兰州牛肉面创始人马保子,破谜奇才马啸天,以及当代成就卓著的武术家、名中医师马风图等。还有,街坊文化符号孝友街,有军政(帅府街)、教育(清华小学、外国语中学)、政治(八路军办事处)、文化(人民剧院、省话剧团)、工业(兰州佛慈制药厂、新兰被服厂)等。
在人文记忆中对居民精神影响深刻的还有牡丹王、西北拳王、三不大夫、射虎大王、历史爷、厨子爷、万大爷、巴扎爷、胖大大、满浮爸、古董精等。更有飘浮在街巷深处,不绝如缕的人间烟火气的吆喝声,如赛过冰糖的白兰瓜吆、脆着香的金塔寺吆,热冬果唻、软儿梨、吊旦儿、干酥儿、灰豆儿、甜醅儿、凉皮儿、烂着香等,呈现南稍门市井烟火,把人们对生活的热爱,推波助澜到极致。
南稍门正是有了这样一个人文群体的存在和乡贤文化引领,从“居住”到“栖居”,让这里的人们在过上自然人生活的同时,也点缀有文化的烂漫。
《兰州南稍门》在探讨街坊文化对城市发展的意义时,特别关注了城市的样子、社区的形态,以及人文精神故乡——过往的南稍门也有“圈子”文化:例如书画圈、武术圈、古玩圈、花鸟圈、喧古今的圈、听书的圈、唱戏的圈,还有茶饭手艺、针线活计、邻里照护等等。不同的圈子,凝聚人气,不亦乐乎。
南稍门自古就是多民族聚居地,也是典型的自发性互嵌社区。有汉族、回族、藏族、东乡族、土族、维吾尔族、蒙古族、保安族、撒拉族等多个民族同胞生活在这里,他们的情感是相互的,在相互中,促进了交往、交流、交融。汉语的根,善良的心,在历史长河中书写着守望相助的动人诗篇。这里的团结不是简单的形式聚合,而是深植于精神血脉中的,是人格平等的相互尊重,是文化互鉴的积极进步。
《兰州南稍门》不仅是一部用语言、文字抢救城市街坊生命记忆和审美悟性的地方民俗散论,也是一部鲜活的街巷史,还是一项贴近时代、关注社会变迁、体现公共文化责任的社会努力,更是南稍门人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中华民族共同体根脉与精神力量的象征。
城市会老去,但记忆所承载的情感与价值永远不会消失。
珍惜黄河穿城风情独特的自然地理,珍惜烟火人间市井温情的人文地理。共同创造一个更加温馨和畅的文化兰州。
《兰州南稍门》的问世,本身就是对“砖瓦散了,人心聚着”“门扉虽逝,精神永存”的最好诠释。
□马琦明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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