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榆中青城闯王墓

2026-05-12 09:51

榆中闯王墓

青城的风,是浸着黄河水汽和古槐香的。它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里卷过来,擦过黄河河面,沾了半襟湿意;再绕过上百年的老宅院檐角,裹着青城书院飘出的墨香和巷子里酿醋的酸香。落在人身上时,便带了独属于这座千年古镇的温厚——连吹过耳畔的声响,都像是旧时光在低声絮语。

丙午年三月十六日,正逢“五一”假期,我同家人驱车前往兰州榆中青城古镇。此行便是去寻那传闻里闯王李自成的归隐埋骨地。

少时读史,课本里的闯王是掀翻大明两百多年社稷的草莽英雄。他建大顺,破京师,逼得崇祯帝自缢煤山,何等意气风发。怎料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大顺军节节败退。最终的结局,史书写得分明:1645年,湖北九宫山,遭地主武装伏击身亡。

读师范时,我从书摊淘来一套姚雪垠的《李自成传》,从此成了不折不扣的“李自成迷”。但凡与李自成有关的报刊文字,来者不拒,还工工整整抄了厚厚一本笔记。毕业后一头扎进柴米油盐的生计里,那些昔日的好史情结,早丢得无影无踪。

这些年,另一种说法渐次流传:李自成兵败后并未死在九宫山,而是化名逃到榆中青城,投奔在此定居的叔父李斌,隐入山林度过了余生。传言愈传愈盛,到了2007年清明,甘肃省相关单位联合当地李氏后人,竟真的在青城龙头堡子山下公开祭祀,还立起一块2.8米高的墓碑,正面赫然刻着“闯王李自成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日午后,青城落着蒙蒙细雨。我们没有急着寻墓,先导航去了青城李氏祠堂——要找代代相传的旧事,宗族祠堂永远是最好的去处。

守祠的会长李巨君身材魁梧,面带笑意,是个爽利人。问清来意,他当即热情地引着我们拜谒各处厅堂,一路讲述李氏祠堂的重建始末。中途还特意介绍了两位参与重建的族中长辈,其中一位七旬老人,当年仅凭记忆里的古建规制,不用图纸就复原了祠堂的木结构,在当地传为美谈。等我们把祠堂逛遍,李巨君又找来纸笔,一边画路线,一边讲闯王墓的来龙去脉:当地口传了几百年的故事;近年的史学考察进展;去苇茨湾村哪段路好走;墓地在龙头堡子的哪个方位——事无巨细,交代得明明白白。

李会长说的闯王墓,在青城镇苇茨湾村黄河东岸的龙头堡子山脚下。因山形远望像长龙伏在河边饮水,当地人都觉得那是风水极佳的宝地。2003年,苇茨湾村的李文生——李自成叔父李斌的第十三代玄孙——从家中翻出一本抄录于康熙三年的《李氏家谱》。后来这部家谱经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鉴定为真品,序言正是李斌亲笔所写,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李自成兵败后化装为和尚、投奔叔父隐居青城的始末。如今这处墓地已是青城古镇的重点文旅资源,当地正规划配套建设闯王事迹展馆、军戍文化体验园与青城书院、高氏祠堂这些老景点。

关于李自成最终归宿的争议,史学界至今没有定论。除占据主流的“九宫山殉难说”外,还存在湖南石门夹山禅隐说、甘肃榆中青城归隐说等多种不同观点。“九宫山殉难说”有扎实的证据支撑——清军奏报、南明文书、地方县志,三方史料互相印证,形成了完整的历史闭环。而“青城归隐说”的价值,更多体现在民间民俗层面。那本康熙年间抄录的家谱虽非伪造,但其中关于李自成归隐的记载,毕竟是家族孤证,缺少同时期的其他史料佐证。不过,它所承载的,是民间对这位农民起义领袖的朴素情感,是官方叙事之外一份鲜活的历史注脚。也有人说,全国四处“闯王墓”的出现,多少沾了文旅开发的心思。可站在李氏祠堂的檐下,听着雨打瓦当的声响,我总觉得,真假之外,这些代代相传的故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

辞别李巨君会长,我们便往苇茨湾村去。通往墓地的路不宽,刚够两辆车错开。雨天路滑,车流走得慢,反倒给了人慢悠悠打量沿途风景的时间。黄河在不远处静静流着,雨雾把两岸的山晕染成淡墨色。直到看见路边立着的“闯王墓”指示牌,我们才停了车,沿着沙土路往山脚下走。

几座墓冢安安静静地卧在枣树林里,比我想象中朴素得多。一共三座坟:前面两座稍小,传说是当年追随李自成的两位卫士的陪葬墓——其中一位姓孙的卫士来自陕西,孙氏后人也世代流传着相似的说法;后面那座稍大的,便是主墓了。三块新立的墓碑在苍绿色的枣林间格外显眼,高大的杨树立在旁边,风一吹,树叶的声响混着远处黄河的涛声,竟像极了古战场的余响。墓碑高2.8米、宽0.9米,落款是“顺安堂一条城李氏后人立”。碑上刻着的生卒年显示,这位曾经的乱世枭雄如果当真隐居在此,竟活到了康熙二十九年,享年67岁。

我们慢慢走到墓碑前,逐字读着碑上的刻文,抬手拍下照片和视频。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碑面时,忽然有些恍惚——几百年前,那个领着百万起义军金戈铁马、一路杀进紫禁城的闯王,最后真的卸下甲胄,在黄河边的这个小镇上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归隐老人吗?

李自成究竟逝于何年、死于何人之手,或许早已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数百年风烟过尽,仍有人记得他,仍有人顶着漫天风雪、冒着灼人烈日、踩着泥泞野路,专程赶来探访、拜谒,在他的墓碑前久久伫立。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有风穿过枣树林的声响,像在低低地说着一桩永远没有结尾的传奇。

□苏延清 文\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