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作家周廷海:“现在才是最好的开始”

2026-04-07 10:19

如果有热爱,你能为之努力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往往走着走着,我们最先丢掉的也许就是当初的那份热爱。但也有人以步履不停交上了自己的答案。

他叫周廷海,榆中县新营镇农民,他还有一个笔名叫栖云柳。从1986年正式开启写作至今。四十年的时间里,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从最初的“土记者”成长为一个作家,出了三本书,而现在,他正式成为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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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稿费

上世纪80年代初,周廷海在榆中新营中学就读。那个时期是文学的辉煌时期,即使在偏远的乡村学校里,文学也依旧让生活生机勃勃。周廷海说,那时候他爱看书也爱写。因为作文写得好,班主任自掏邮费,把他的作文投给了当地的报刊。他记得特别清楚,第一笔稿费是《兰州晚报》“农村版”发的。“2块钱的稿费,我买了10张邮票、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本稿纸”,事隔多年,已经花甲之年的周廷海说起当年,眼睛里再次闪现出少年时的喜悦。

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的周廷海渴望着阅读与写作,但家里地少人多,外出务工是帮助家庭脱困的唯一方式。1986年开始,他在兰州做农民工。说起当年的苦,他后来在自己的书《瓦川河的浪花》一文里,定格了那三年的时光,他干过绿化,盖过房子,做过装卸工,这些都是工作时间长,又最苦最累的活,可是他一直都在写。虽然在现在的他看来,“当年的文字像小学生作文一样”,但“断断续续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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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厂报起程

“我在海石湾的时候才算真正开始写东西,这个时期也是写作打基础的时候。”周廷海说。1989年,22岁的周廷海结束了苦涩的零工生活,作为一个农民轮换工到海石湾兰州炭素厂上班。这时候,文字托举了他的生活,他的爱好被人发现了。“伯乐”是《兰炭报》的编辑。

那时候的兰州炭素厂不仅仅是一座工厂,更是一个门类齐全的小社会,还有自己的广播站、电视台和厂报厂刊。《兰炭报》就是厂报。那个编辑知道周廷海爱写,向他约稿。周廷海说自己交上去的稿件,有厂里的新闻,也有副刊稿件。每次那个编辑都会细心改好当中的错别字,语句不通顺的地方,再让他重抄一遍。这样的训练让他惭愧的同时,也对后面的写作越来越认真,“不然拿上去,伤面子着不行”。

更鼓励他的是,他投给省市的一些报刊的稿件,经一些素未谋面的编辑修改后刊发出来。捧着泛着油墨味道的报纸,看着署着自己名字的文章,他觉得生活充满阳光,“信心出来了!”

说起海石湾的生活,周廷海的记忆里全是写作,仿佛他不是去打工的。作为轮换工,他的工作本身是在劳动最繁重、条件最艰苦的岗位上。在这种工作之余的写作,就是与休息争时间。可他乐在其中,不觉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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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记者”之路

1997年底,在兰州炭素厂工作了近十年之后,周廷海被减员增效的浪潮打回家乡。为了维持生计,他又开始了四处打工的生活。离开炭素厂,没有厂报的精神支撑,周廷海十分郁闷,他只有以日记抒怀。这时候,榆中县的颜俊听说了周廷海,当时的颜俊已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诗人。

文人相惜,颜俊约了周廷海,两人聊起了写作。看到苦闷的周廷海,颜俊建议他给市里的报纸做通讯员。还将订阅的《兰州日报》送到他的手里,让他认真研究一下写作手法。就这样,周廷海开启了新闻的采写之路。那些年里,他采写的关于乡村文明执法、电话扶贫、滥伐树木等新闻稿件见报后,反响强烈。他成了乡亲们眼里的“土记者”。

“土记者”的荣光,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经济价值,他依旧要四处打工维持生活。可此时文字的生活,让他摆脱了精神上的困苦,“从空虚步入充实”。他说。

“后来工作的变动来了,在甘草水泥厂干不住了,从雁儿湾的那个工作开始,工作越来越忙,活也重了,写作也断断续续了,后来纯粹没办法写了。”周廷海几句话带过了那几年的艰难。

“土记者”之路戛然而止。

4

遇见陇南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人生的转机往往在意料不到的时刻来临。2006年周廷海来到陇南,到徽县洛坝集团一个小选矿厂工作。

当时洛坝集团企业文化氛围浓厚,也有自己的厂报厂刊。更重要的是,公司上下对员工写作非常支持,还制定了一系列的投稿考核制度。八小时的工作时间,充足的业余时间,激起了周廷海的写稿热情,他用“如鱼得水”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只要写一篇小稿发出来,领导高兴,同事也羡慕。为了提高发稿量,分厂领导安排了打字员给他打稿子,再发送编辑部。几年下来,他写了大量的稿子,同时也把自己此前写过的稿件全部修改了。

后来,烦心于总是央求别人打字发稿,再则,往省市报刊投稿,手写稿的采用率越来越低。周廷海决定电脑写稿,他买了自己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对于当年的他而言,2990元的购机款是一笔巨款,他要尽快挣出电脑钱。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除了开关键,从来没有接触过电脑的他不会打字,不会存稿,更不会上网。

到哪里去找老师呢?厂里的一位女职工告诉他,她家上小学的孩子会。周廷海说那个小朋友抓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会了鼠标左右键用法,还有保存、删除、稿件路径等基本操作。厂里的另一同事教会了他上网、发邮件。

电脑打开周廷海的世界,除了给厂里的报刊投稿,他还向陇南、兰州的媒体发稿,甚至把目光投向了更辽远的地方。

周廷海说,洛坝沟里那间石棉瓦的小房子,让他拥有了十四年最平凡而充实的业余时光。在这里,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仰望月亮》,还正式加入了甘肃省作协。

5

加入中国作协

再美的相遇也有离开的时候,2020年怀揣着自己的第二本书《瓦川河的浪花》,周廷海离开陇南,回到了榆中老家。人到中年,再次站在家乡的土地上,翻看那本《瓦川河的浪花》,那是他写给记忆深处故乡的“情诗”。村子里的旧事儿、远去的毡匠、古老的水磨、榨油坊、地达菜……在他的笔下娓娓道来,有的文字不动声色,细致到了近乎白描,有一些讲述带着深情与怅然,像一场告别。

这时候,周廷海回望写作之路,这才发现,自己在写作上已经走了如此漫长的一段道路。既然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这么久,“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他说自己想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心更加迫切了。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是他在陇南打工的时候,就曾萌发的念头。加入中国作协的要求很高,评审是全方位综合考评,在陇南的第一次申请他落选了。周廷海说,当时他安慰自己“进入中国作协是每个热爱写作、为写作不懈努力者的心愿,也是对这个写作者的一种肯定而已。进不了中国作协只有更努力而不能更颓唐和放弃!”

回到故乡之后,周廷海在四处打工之时,再次准备加入中国作协的申报材料。他认真找差距,坚持不懈地写作,更加勤奋地读书学习。然而申请次次落选,不仅旁人,连妻儿也怪他痴。妻子劝他“中国作协会员不是那样容易的!”

2024年,周廷海收获了他的第三本书《魅力新营我的家》,更惊喜的是,当年5月,中国作家网站正式公布的拟发展会员名单中有“周廷海(栖云柳)”。看到这个消息是在夜晚,他写道:“5月31日的夜晚,它对我这个文学爱好者来说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成绩只是过去,我眼前和稍远已经全是空白,因为这才是起步啊,还得拼命超前赶!去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6

在路上

如今的周廷海依然在打工的路上,用他的话说“这辈子什么活都干过了”。不过,他不再把这些过往当成坎坷来看待。在他看来,打工的经历是他人生最丰富的积累,他的工友们、他的老板们、他的朋友们,每一个人都值得细细解读,每个人都是一部史诗。

为了让自己的经历更加丰富,2025年他用打工的方式走进高原,完成年轻时候的梦想:去一次可可西里。在格尔木打工的两个月时间,周廷海翻越五道梁,走进可可西里,三到沱沱河,看了藏羚羊、云雀和牦牛,深入昆仑山腹地,走进察尔汗盐湖……

这些旁人看似浪漫的背后,是他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工作日常。行走一快就气喘吁吁,其他人休息时,他却走到远处欣赏自然风光。“马路上的雪就像一条条碎玉屑的线,也似曲卷翻动的无数条白哈达,迅速飘飞来……”这是他在高原的夜晚里,写在日记里的文字。

“现在才是最好的开始。”周廷海说,经年的积累,此刻人生的感悟与文字的表达都在最好的时候,他想写出更好的作品。

兰州晚报记者 王巧灵 彭维国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