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上的扁豆藤
秋风起了,墙头上的扁豆花开得正好。紫的、白的、绿的,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像谁家晾晒的花手绢忘了收。乡下人不说“美”,只说“好看”,“看,多好看!”女人们指着墙头说。说完转身就挎了篮子来摘,好看的紫花底下,已然挂了弯月似的嫩豆荚。

这扁豆不占正经地。好地要种麦子、种玉米、种高粱。它贴着墙根、篱笆脚、猪圈顶就能活,给点土就扎了根,给点雨就抽了藤。藤是柔韧的,缠着墙头的碎瓦片往上攀,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木桩就爬上去,遇到枯枝也要打个旋儿。没人给它浇水施肥,全凭老天爷赏饭。太阳大了,叶子蔫一蔫;雨来了,又支棱起来。牵牛花要人搭架,丝瓜要人引蔓,扁豆却不用。它自个儿知道往哪儿走,走着走着,一面灰秃秃的土墙就绿了。
女人们摘扁豆不用上墙。扁豆爬得再高,藤尖上也垂下来几串。她们踮起脚,手指轻轻一掐,“啪”地一声脆响,豆荚就断了。半篮子扁豆就够一家人吃两顿。回家用清水洗了,切细丝,把青椒也切丝,热油爆炒。扁豆丝遇着热油,颜色愈发翠了,青椒的辣气一激,满屋子是呛香味。或者跟土豆块一起炖,小火咕嘟着,扁豆吸饱了汤汁,绵软入味。秋日的饭桌上,这是最下饭的菜。
母亲常说,扁豆是“贱物”,“贱物”养人。她讲从前粮食不够吃,就靠墙头上的扁豆续命。春天种,夏天吃叶,秋天吃豆,冬天吃干。吃不完的焯了水,晒在笸箩里,在太阳底下渐渐蜷缩成干褐色的条。冬天泡发了炖肉,干扁豆吸足了肉汤,咬一口,汁水在嘴里溅开,比肉还香。我小时候不爱吃扁豆,嫌它有股青气。母亲也不恼,只说:“等你知道它的好了,日子就过明白了。”
如今我60岁了,明白了扁豆的好。地里争肥的是高粱,直挺挺地站着,占一大片光。扁豆贴着墙根长,墙这边是我的,墙那边是邻居的,可藤蔓哪里管这些?它只管长。邻居家墙头上的扁豆爬过界,紫花白花一齐开到我这边来。母亲摘了,总要端一碗过去:“你家扁豆结了,我替你摘了。”那边接过来,笑着回应:“明年多种两棵。”两家谁也不计较这墙头。扁豆藤像一根缝补两家的绿线,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有一回深秋回去,墙头的扁豆叶子已枯了。藤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豆荚,灰褐色的壳,薄而皱,风一吹“哗啦哗啦”,摇着一串小铃铛。我摘下一个,把它剥开。里头躺着几粒黑紫色的豆子,圆鼓鼓的,硬硬的,凉凉的。攥在手心里,那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像攥着一把褪了色的旧时光。我突然觉得,这豆子像极了村庄里走出去的人——藤枯了,壳干了,可籽粒还在。只要有一撮土、一捧水,来年又是一架青藤,摇着满墙的小蝴蝶。
我把豆子揣进兜里。出了村口又回头望,那面秃墙上什么也没有了。可我知道,根还在土里。
□朱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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